奇锋录第13卷即卷十三:第九十折风起青萍末
那音节古老苍茫,不似人间言语,却如一道清泉,倏然流入耿照心田。并非通过耳膜,而是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与悲怆。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怀中那卷离三昧留下的帛书灼热感骤增,仿佛与女子眸中的金芒、唇间的古音彼此呼应。
堂内敌我为这异变所慑,攻势皆是一缓。
唐残死死盯着女子眼中逐渐敛去的金芒,又惊又疑,嘶声道:“不可能!‘神通意合’乃心果至高境界,早已失传……你分明被种下‘血魔枷’,神元俱损,怎会……”他话音未落,眼中凶光再现,厉喝道:“管你是真是假,今日一并了账!杀!”
残余的数名圣教高手闻言,再度悍不畏死地扑上。
然而,就在女子睁开双眼、吐出那个奇异音节的刹那,耿照只觉灵台一片清明,体内碧火真气与女子身上散逸出的那股微弱却纯正的佛门气息水乳交融,再无半分滞碍。那幅由两人气机交感而生、蕴含九字古诀的模糊阵图,虽只昙花一现,却已在他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面对重新涌来的攻势,耿照心念微动,不再拘泥于“夺舍大刀”的固定招式,身形如流水般自然舒展,刀鞘挥洒之间,隐隐暗合方才阵图中“阵列在前”的几分奥义。但听“噗噗”连声,冲在最前的两名敌人如撞无形气墙,攻势不仅被引偏,自身劲力竟似泥牛入海,反被那流转的气场带得踉跄扑跌,瞬间打乱了合击阵势。
石欣尘压力骤减,紫棠色拄杖点、戳、扫、打,杖风呼啸,趁机将左侧一名使钩镰枪的汉子肩井穴点中,那人惨嚎一声,兵刃脱手。她虽不知耿照身上发生了何种变化,但见他身形步法较之先前更显圆融精妙,心下稍安,更是全力守护莫婷与那女子周遭方寸之地。
莫婷额上细汗密布,最后一针虽已刺下,但引导女子体内冲突真气归元的过程正值最关键处。她双手虚按在女子胸腹要穴之上,指尖微颤,以其精纯的“静麓子”内力,小心翼翼地将那几股狂暴如恶龙的真气一丝丝导入正轨。女子身躯仍不时轻颤,但周穴道那游走的青黑之气已明显淡去不少。
唐残见手下转眼间折损近半,而耿照越战越勇,气息竟似与那诡异女子连成一气,愈发深不可测。他心知今日已难竟全功,更恐那女子真的苏醒,泄露圣教机密。眼中戾色一闪,悄无声息地自袖中滑出一枚鸡蛋大小、色作暗红的弹丸,屈指欲弹向床榻方向——正是西域魔火教秘制的“修罗阴煞雷”,一旦爆开,毒火弥漫,堂内众人难以全身而退。
就在他指尖将发未发之际,榻上女子忽然又开口,声音虽虚弱,却清晰无比,说的已是字正腔圆的中土官话:“……唐残,你左袖中的阴雷,救不了你的命,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唐残浑身剧震,动作硬生生顿住,难以置信地望向女子:“你……你怎知……”这“修罗阴煞雷”乃他压箱底的保命之物,便是圣教同僚也罕有人知。
女子却不理他,转而望向耿照背影,轻声道:“……气走手少阳,点他‘臂儒’穴。”
耿照虽不明所以,但女子话语中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且她所指点的,正是唐残此刻因持握阴雷而微微抬起的左臂一处极隐蔽的空门。他想也不想,并指如戟,碧火真气凝于指尖,隔空点出!
一道灼热指风破空而至,快得超乎想象!唐残万万没想到对方竟能看破自己真气运行中这转瞬即逝的破绽,更以如此凌厉的指功隔空击来,慌忙间侧身闪避,却已慢了半分。“嗤”的一声,左袖被指风洞穿,臂儒穴一麻,那枚“修罗阴煞雷”险些脱手掉落!
他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停留,厉啸一声:“撤!” 身形率先向堂外倒掠而出,其余幸存教徒也纷纷逼开对手,狼狈逃窜。
耿照挂念莫婷施术与石欣尘安危,并未追击,只凝神戒备,以防敌人去而复返。
龙湫堂内,一时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地上伤者的呻吟。破碎的门窗外,隐约传来寺僧处理残局、救治伤者的动静。
莫婷长长舒了口气,缓缓收回双手,指尖犹自微微颤抖,显是真元耗损极大。她取出一颗药丸吞下,才对耿照道:“盟主,这位姑娘体内的异种真气已暂时导顺,那‘血魔枷’禁制也被金针化去大半,性命应是无碍了。但她心神损耗过剧,还需静养。”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榻上女子眸中金芒彻底消散,眼帘缓缓阖起,再次陷入沉睡,但眉宇间的痛楚之色已减轻许多,气息也变得匀长。
耿照走到榻边,凝视着女子苍白而美丽的容颜,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与心痛之意再次涌现。他沉声问:“姑娘,你可知她是谁?又为何会身中圣教禁制,被送到这云门寺来?”
莫婷轻轻摇头:“她醒来时间太短,未曾言明。但……她既能一眼道破唐残的暗器与破绽,显然对那‘圣教’极为了解。怜姑娘传书中‘血土难分,麓静鸿留’之语,或许‘鸿’字,并非指飞鸟,而是……姓氏?”
“鸿?” 耿照蹙眉,记忆中并无姓鸿的武林名家或与七玄相关之人。
这时,智晖长老手持禅杖,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入堂内,僧袍上沾有点点血迹。他环视满目狼藉的堂室,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歹人已被逐出寺外,但寺中亦有数名弟子伤亡。耿盟主,此间之事,恐难善了。”
耿照躬身一礼:“连累宝寺,耿某之过。长老,三日前提此女前来之人,是何模样?”
智晖长老沉吟道:“那人身形高大,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他将这女施主放在寺前石阶上,敲响钟磬后便即离去,身法快如鬼魅。老衲闻声出视时,只见到他远去的背影,似乎……披着一件硕大的黑色斗篷。”
黑色斗篷……耿照心中一动,想起在越浦城外的荒祠中,与阿妍分别时,那名神秘出现、带走阿妍的诡异黑衣人!两者之间,可有关联?
他强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对智晖与莫婷道:“此女身份成谜,牵扯甚大,此地已不安全。待她稍能行动,我们需即刻离开云门寺。”
石欣尘拄杖过来,低声道:“盟主,我们去往何处?”
耿照目光扫过榻上女子,又想起离三昧帛书中“魂梦高唐”、“佛蜕”等字眼,以及唐残惊惧交加喊出的“无漏心果”,心中已有决断。他缓缓道:“若论佛门渊源、武学秘辛,以及应对邪教之法,天下间有一处,或可解我等眼前之惑。”
莫婷与石欣尘交换了一个眼神,齐声问:“何处?”
“莲宗祖庭,”耿照一字一字道,“指 odd寺。”
堂外,夜风掠过山林,卷起枯叶,发出簌簌轻响,仿佛无形波澜,正自青萍之末,悄然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