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他来了:奇锋录卷十四第九十七折 法身犹在
耿照背着石欣尘,僵立于原地。
那并非疑问,而是肯定的陈述。石欣尘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嘶哑,几乎不属于她自己,但耿照听得清清楚楚。背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娇躯,正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他停下脚步,缓缓环顾。
万千玉雕裸女,或坐或卧,或立或倚,姿态各异,风情万种,自四方上下包围着他。而每一张脸,无论眉眼细节、神情韵致,竟无一不是石欣尘。
他仿佛闯入了石欣尘的梦境,一个由她自己的肉体构筑起来的、光怪陆离的欲望迷宫。
“欣尘姑娘,你还好么?”他柔声问道,试图将她从震慑中唤醒。然而背上的女郎没有回应,只是把脸深深埋入他颈窝,牙关格格作响,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领。
耿照心头一沉。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快带她离开这个令人不安的地方。他不再迟疑,背负着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的石欣尘,迈开脚步,向着石窟深处走去。
穿过这片由“石欣尘”组成的诡异森林,石窟的地势渐渐开阔。前方出现了一间凿山而成的石室,没有门,只有一个方正的入口。室内光线幽暗,但隐约可见其中摆放着桌椅与工具,像是一间工坊。
耿照心中一动,记起玄圃山上石世修那间同样充满阳刚与艺术气息的锻坊。这里的风格,尤其是雕像上那种对女性胴体近乎偏执的写实描摹,竟与石世修的某些作品有着惊人的一致性。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让他不寒而栗。
他小心翼翼地将石欣尘放下,让她靠着一尊尚未完工的雕像。女郎的双眼依旧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耿照脱下外衣,披在她冰冷的肩上,柔声道:“等我一下。”
他走入石室,一股混杂着石屑、尘土与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室内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张巨大的石桌,几件散落的雕刻工具,还有堆在角落里、大小不一的云石原石。
墙上挂着几幅画稿,寥寥数笔,勾勒出的全是女子裸身之态,眉眼间依稀又是石欣尘的影子。
耿照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在石桌上发现了几样东西。一沓厚厚的图纸,上面用细密的笔触描绘着各种复杂机关与阵法图箓,其中一幅赫然便是方才将他们传送至此的莲火图样。图纸旁,摆着几枚与他怀中那枚一模一样的燕子圆徽,冰冷的金属质感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在图纸的最下方,压着一本薄薄的札记。
耿照翻开札记,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正是石世修独有的、瘦劲却又带着一丝不羁的笔法。
“……法身已成,然尘心未了。见之,如见我罪……”
“……厌尘,厌尘,汝为何厌尘?此身即是道,是美之极致,何罪之有?罪在我,不在汝……”
“……此厅,当为汝永恒之归所。无人能扰,无人能见。唯我能见。”
札记上的字句断断续续,充满了矛盾与挣扎,一个父亲对女儿那份扭曲到极致的占有欲与爱恋跃然纸上。耿照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几乎为之冻结。他终于明白,为何此地名为“法身厅”——这里,竟是石世修为了他心中的“法身”、他的女儿石欣尘,秘密打造的一座神殿,一座囚笼。
也只有他,才能在诸葛飞絮(方骸血)被智晖长老扔下龙神湫后,利用这秘密通道救下他。那枚燕子圆徽,便是通行此地的钥匙。或许是出于对诸葛残锋的一丝旧情,又或许是另有图谋,石世修竟与这名江湖公敌有了牵连。
耿照合上札记,心情沉重。他不能让欣尘姑娘看到这些。
他转身走出石室,石欣尘依旧靠在那里,眼神略微恢复了一丝神采,但更多的还是茫然与脆弱。
“我们得走了。”耿照没有解释,只是蹲下身,再次将她背起。
“那些……”石欣塵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颤音,“……是谁做的?”
耿照沉默了片刻,最终选择了一个温和的谎言:“我不知道。或许是某个痴迷于欣尘姑娘美貌的狂徒。别怕,有我。”
石欣尘没有再问,只是将手臂环得更紧了些。她或许已经猜到了答案,或许只是不愿去面对那残忍的真相。
耿照按照札记上另一幅阵法图箓的指示,在石窟最深处的一面石壁上找到了对应的莲火刻印。这面石壁上的雕刻尤其疯狂,无数扭曲的、不成形的人体纠缠在一起,仿佛地狱绘图。
他一手紧紧握住石欣尘的手,另一只手按向莲火的中心。
熟悉的流光再次涌现,将两人吞没。
当耿照再次恢复意识时,刺眼的阳光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他们身处一个陌生的山谷,四周草木葱茏,鸟语花香,与方才那阴冷诡谲的石窟恍若两个世界。空气中没有了瀑布的湿气,取而代之的是泥土与青草的芬芳。
不远处有一条潺潺的小溪,溪边搭着一间简陋的茅屋,屋前还晾晒着几件浆洗得发白的僧袍。
耿照放下石欣尘,女郎的双脚一沾到坚实的土地,便软软地坐倒在地,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死里逃生的庆幸与先前那巨大的冲击,让她心力交瘁。
耿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定并无危险,才在石欣尘身边坐下。
“这里是哪里?”石欣尘轻声问道,声音依旧有些虚弱。
“我也不知道。”耿照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水囊递给她,“但看样子,我们已经离开了游云岩。”
石欣尘接过水囊,却没有喝,只是怔怔地望着远方,眸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方才在“法身厅”所见的一切,如同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在她心中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她忽然轻声道:“耿照,你说……一个人,可以爱另一个人到那种地步吗?”
耿照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心中一痛,握住她冰凉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不是爱,是占有,是偏执。真正爱你的人,不会那样伤害你。”
石欣尘的眼眶一红,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她不再压抑,伏在耿照的肩头,放声痛哭,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恐惧与压抑,都一并宣泄出来。
耿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肩膀。他知道,这道伤口,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愈合,而他会一直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石欣尘抬起红肿的双眼,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谢谢你。”她轻声说。
也就在这时,茅屋的木门“咿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形瘦削、面目清秀的小沙弥端着木盆走了出来,看到溪边的两人,不由得“啊”地一声惊呼,手中的木盆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小沙弥看着耿照,又看了看他身边梨花带雨的石欣尘,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们是……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耿照正欲开口,那小沙弥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双掌合十,一脸肃然地道:“我知道了,你们一定是私奔到此的痴男怨女!师父说过,山下的世界充满了烦恼,情爱更是苦的根源。两位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啊!”
耿照与石欣尘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小和尚的脑回路,似乎有些异于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