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锋录第14卷即卷十四第百零五折落梅有信燕坠西峰
雷阴县郊,豹子林内。
一行约莫二十余人在林间的开阔地宿营。说是“宿营”,其实营帐都没搭,腰圆膀阔、携带兵刃的粗豪汉子们一看就是江湖人,升起篝火,就着囊中清水嚼着炒米肉脯,便算是一餐;吃个五分饱后揣着连鞘兵器各自倚树,闭目歇息,依安排好的顺序轮值守夜——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啧,饿他妈的睡不着,真他妈难受。”
豹头环眼、燕髭如戟的胖大汉子嘀咕着爬起身,见守夜人投来异样、甚至皱眉嫌弃似的眼光,回以一个分明只是客套,却又无法让人生厌的爽朗憨笑,连虚应故事都颇见真诚,挠了挠头,点头哈腰,当是打过招呼了,便老实不客气的翻起行囊来。
周围人发出抗议的哼声,间或夹杂几句听不清的家人问候,汉子毫不生气,自然也是全不理会的。
这顿忙活最终弄醒了所有人,却非是噪音干扰,而是肉香。
胖子的行囊里居然带了瓮油,除此之外锅碗瓢盆无不备便,至于他是怎么弄的腌料,怎么使肉脯恢复如鲜肉般的柔软易嚼,老实说没人留意,一个个被馋醒了之后人人都分到一块,吃得满嘴流油,险些把舌头咽下肚里。
“老兄!”连起初瞪了他的守夜人都吃得眉花眼笑的,赞不绝口。“你这厨艺可不一般哪。”
胖大汉子游走在众人间,随口应付,逗得处处大声笑闹,林间惊鸟一阵扑腾、两阵扑腾,三阵扑腾……很快就不扑腾了。莫看他腹围惊人,身手灵活至极,不但快还闲不下来,交际花般流连于几堆篝火间,手里的铁镬兀自翻炒着泡过水的曝干炒米,不一会儿工夫众人又吃上了炒饭,虽然只分得一小口,但宵夜就是香,深夜时分热食下肚,比什么都美。
雷阴是大县,便是县郊,每隔几里便有村镇等聚落,并不荒僻。豹子林这片山头可算是游云岩的延伸支脉,尚能作樵猎之用,可几百年前就没了豹子,如今连野猪都罕见,打打山羌野兔也就差不多了。
这还没完。胖汉子边做边吃,自吃了才分给旁人,这个随手的动作反而容易拉近距离,教人不生提防。要不大半夜里,一个前两天才初次见面的人专为你做了吃食,要说不是别有用心,谁人敢信?在场全是江湖打滚惯了的,不致如此天真。
锭光寺要出借劫远坪办武林大会的事,大半个月前便已传遍渔阳武林。更南边的靖波府,乃至三川汇流的越浦等,想来也该听说了。
身处外围的武林人,特别是游侠散修、无门无派,又或掂量自家肯定收不到英雄帖,但又实在想凑热闹的,在接到消息时便即动身,缓缓朝雷阴县聚集。
否则以现世传递音信的限制,等知道是谁家主办、参加的门槛等,大会早落幕了,还轮得到你?至于渔阳七砦之类的事主则不受此限,不计银钱的手段如鹰书、鸽信、加急快马等多得是,等不到他们会也开不了,当然用不着早早出发,慢慢游荡过来,只为瞧一眼热闹,混张“曾与盛会”的熟脸。
聚集了大批武林人士的地方,自然生出许多事来:想报仇却对付不了仇家的,这会儿凭空出现许多潜在的有力帮手,只要条件凑合,没准便能为你遂了心愿;找不着的人,解不开的陈年谜团,处理不了的烂账纠纷,乃至嫁不出的女儿……无不曙光再现,重燃希望。
是故一场武林盛会,当地往往要热闹大半年,江湖豪杰不比流民蚂蝗,事了即散,流动过程是很缓慢的,前后都有活儿。
只消别闹腾得太厉害,住店吃饭、穿衣饮酒、嫖妓宿娼都付钱,地方父母官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主办的大门大派、大侠名宿也得赌上声名,维持体面,大抵来说利大于弊,官民都能挣上一笔。
这一行二十余人,便属于此类“纯凑热闹的武林人”,不仅拿不到英雄帖,说不定门派传承还没人听说过,共通点是同住一间客栈,偶然听说有人拐卖小孩,贼人便藏在豹子林深处,被拐的是贫户子女,官府爱理不理。
众人一听那还了得,纷纷起哄要济弱锄强,来场说走就走的小旅行。
起初入山的人数是眼下的一倍有余,沿途不断有听说了起兴入伙的,但在豹子林进进出出两天后,就只剩这些;要不是胖汉子饿狠了弄出丰盛的宵夜,明儿说不定又剩一半。
众人中有七八名始终沉着脸,虽也有拿了肉就吃,始终未与胖汉对上眼,遑论交谈,约莫觉得擒贼途中吃肉喧哗,破坏了轮戍的规矩,不管是惊走贼人,又或仓促遇袭,总之都不妙得很。
胖汉甚至还拿出酒来。
“友兄!如此好酒,某亦不曾饮过!”一名瘦头陀喝得舌头都大了,扔了辛苦扛上山来的水磨月牙铲,抓着胖汉的手连连摇晃。“莫非……莫非友兄乃是什么世家大派、高手名侠,是有英雄帖的,来……来与我等相戏?”
“肯定是!”另一人满脸通红。“友兄这姓这……这么怪,出门还带了五个徒弟,肯定有英雄帖!带……带兄弟去劫远坪开开眼界,友老兄!”
胖汉子挠头笑着,满脸无奈。“都说不是徒弟了,是脚伕。我在县城里雇的,一个是在杨梅镇,最早的是在……阿昌你哪里人?”
被点名的从人虽也喝大了,倒不敢稍有慢怠,坐正俯首道:“回东家,是在上平村。那会儿东家说三两天就回的。”从人们全都笑了。
在场的江湖豪客哪里肯信?有仆人弟子不带,雇了五名脚伕背这些腌肉酒水锅盆入山?这听着虽然很是有钱,可也傻得很啊!
胖子头一天自报家门,“友钱”之名就被笑了一天,他也不在意。“友”这个姓氏确实稀罕,倒也不是没听过,只是单名一个“钱”字就很像化名,人隐其名必有苦衷,料想他有什么不方便处,众人也就不再深究。
“这个……我确实有帖。”
胖汉子语出惊人。“原本要去劫远坪的不是我,是我二弟,可我怎么也联系不上他,担心莫不是连他也出事了,干脆自己来一趟。”众人里有些熟悉地头的,才露出恍然之色。杨梅镇、上平村等都不在雷阴县内,一路至此也未免太过迂回,原来曾中途改道。
蓦听一把阴恻恻的声音,从远处的另一堆篝火畔飘过来,正是那七八人的团伙中,一名头戴编笠、抱着长剑的浪客。
“你总算是认了,梅友乾,不枉兄弟们跟了你近百里路。”提剑起身,其余七人也着站起来,亮出兵器,散成了个包围圈子,不松不紧地围住胖大汉子,显然有非常丰富的围杀经验。
胖汉身边的从人们吓得酒意半褪,连一声“东家”都喊不出,抱着行囊蜷退一旁,看来真是脚伕,全无武人的模样。
那瘦陀头都听懵了。
梅友乾?“锉铁成尘”梅友乾?双燕连城的西燕峰大当家梅友乾?我他妈刚吃的肉,是梅友乾给我煮的?惊喜不置,乘着醉意,去扳那浪客的肩头:“老……老兄,都说吃人嘴软——”冷不防寒光一闪,已被浪客斩于剑下,仰天倒地,身下血泊迅速漫开,飘出呛人的鲜烈血气与肠秽。
余人多半醉得厉害,又或心知遇上煞星,不敢妄动。胖汉以一敌七,日常惯用的九环刀以布连鞘裹起,收在某件行囊内,此时早不知落于何处,手里只有一柄锅铲,还有架在克难土灶上的油亮铁镬,怎么看都极之不妙。
梅友乾先是丢了女儿,随后又丢了派去找女儿的二弟,与其说山林遇劫,倒不如说一路行来,这会儿才终于等到了线索,果然友仁也出了事,怕和自己一样是遭人设计,不为所动,沉声一哼。
“我二弟人呢?你们把他抓到哪儿去了?”
浪客冷笑。“梅二爷那单咱们本也想做,可惜梅掌门这单银两更多。那厢所托非人的结果,连折了上头两批人,梅二爷果然是硬点子,不负‘西燕峰武功第一’的名头。这下激得东家出了重手,死得连尸体都不见。”
